一、“一个难以解释的例外?”

    在今日尼日利亚联邦共和国中南部地区,从公元前5世纪到公元18世纪的2000多年中,曾先后出现过一系列十分独特而重要的文化。这些文化的生存年代大致如下:(1)大约公元前5世纪到公元2世纪的“诺克文化”(Nok Culture),它是以所谓的“诺克赤陶小像”闻名于世的;(2)公元9~10世纪的“伊格博-乌库文化”(Igbo-Ukwu Cul-ture),代表性的艺术品是一些造型典雅的铸铜器皿,上面镶着复杂的菱形、圆形绳线。(3) 14 ~ 15世纪的“奥沃文化”(OwoCulture)和“努佩文化”(Nupe Culture)是多种艺术风格的混合体;(4)繁荣于公元13~15世纪的“伊费文化”(Ife Culture),其陶雕和铜雕艺术所显示出的极完整的人体解剖学知识,艺术家们对于人物形体的精确塑造和对人物内心情感的细腻而理性的表现,足以同欧洲文化复兴艺术相媲美;(5)以奢华气派的所谓“宫廷艺术”为特征的公元15~18世纪的“贝宁文化”(Benin Culture),是西非这一古老艺术传统的最后阶段。

    在相当一段时期中,这些独特而灿烂的古代文化,曾使欧洲人深感困惑。因为在这些文化中发现的大量陶雕铜雕艺术品,不仅工艺技术达到了令人惊叹的水平,更重要的是,它们在艺术风格方面显示出的完美写实手法、典雅的自然主义美学风格,以及成熟的理性精神与人文意识,这一切对于被认为只有“原始部族艺术”的黑非洲来说,似乎都是“一个难以解释的例外”。此外,这些文化虽然出现在漫长历史中的不同年代,在艺术风格方面却有着清晰可见的普遍相似性,由此人们不得不承认,在这个地区确实存在着一条绵延了2000多年的以自然主义为基本特征的古老艺术传统。而就热带非洲文化艺术史的一般情形来说,如此久远的文化传承脉络,在其他黑非洲地区似乎也是不多见的。因此,对尼日利亚这些古代文化艺术现象的合理解读与阐释,便成了摒除西方殖民主义文化偏见、恢复和重建非洲黑人古代文化史本来面目的一个重要环节。今天,经过非洲各国考古学家和文化史学家的长期努力,这些文化的历史真相及它们的相互关系已经被大致梳理清楚。①这些灿烂的文化,已被尼日利亚人民自豪地称作是自己先民创造的“一份两千年文化遗产”而加以保护,其价值也日益受到世人的重视。

    二、诺克文化:黑非洲最古老的文化

    在古代黑非洲文化发展史上,诺克文化占据着十分特殊而重要的位置,由于这一古老文化的重现天日,不仅改变了流行甚广的人们对黑非洲古代文化的偏见,为黑人古代文化赢得了世界的声誉,而且在很大程度上改写了整部黑非洲古代文化史的基本框架。这里,我们还得先从黑非洲古代著名的“贝宁文化”在殖民地时期的遭遇说起。今日尼日利亚本代尔州的贝宁古城是尼日利亚古代王国贝宁的都城,王宫内收藏着丰富的艺术珍品。1897年,英国殖民军焚毁了这座古城,王宫内的1000多件艺术珍品被洗劫一空。这些铜雕牙雕艺术品被运至欧洲后,欧洲学术艺术界大为惊诧。欧洲人赞叹这些来自黑非洲的艺术品“纯粹是文艺复兴时代的杰作!”①进而断言:它们不可能出自非洲黑人之手。因为当时的欧洲学术艺术界流行着这样一种观点,即黑格尔所说的在欧洲人到达之前,理性之光从未照耀过黑非洲大陆。在他们看来,热带非洲土著居民的雕刻品,从形式上讲,只有粗糙简陋的“黑人木雕”而没有铜雕,而在艺术风格方面只有在“原始思维”发展阶段上的“原始艺术”,即非写实性的、粗糙变形的原始部族作品。但是来自贝宁王宫的这些铜雕艺术品却运用了高超的写实手法与典雅的自然主义风格来塑造人物形体和表现人物内心情感,显示出成熟的理性精神的人文意识。面对这样一种难于解释的“例外”发现,当时欧洲人认定,这些作品“是15~16世纪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或葡萄牙传教士抵达西非后创作的”②。这种观点,流行了数十年而无人质疑。但是,到了20世纪40年代,尼日利亚诺克文化的考古发现向世人表明,贝宁雕刻具有久远的非洲本土根源,完全是黑人自己的天才创造。